一位原本想當律師的人，偶然走進加拿大亞伯達省北部一個偏遠的原住民族社群，從此再也沒有真正離開，後來會如何發展？對加布里埃爾・斯洛伊而言，這開啟了她的職涯，讓她致力探索原住民族自治、資源政治，以及加拿大北極地區不斷演變的未來。身為一位心懷說故事熱忱的政治學家，加布里埃爾數十年來與北方各地的社群密切合作，足跡往往深入道路無法抵達之處。她親身投入研究，參與政策制定、陪伴長者談話，甚至跳進冰川湖中。即將與 Swan Hellenic 一同踏上西北航道與托恩加特山脈之旅，加布里埃爾分享了為何北極不只是令人屏息的景色，更是一個有人生活、有人治理、持續變遷的世界，值得我們深入認識。
「我喜歡親自到場，不會隔空遙控政治。我們有兩隻眼睛、兩隻耳朵，是有原因的。」
「原住民族自治並非新鮮事。在我們所有人來到之前，他們早已自治。」
加布里埃爾：我原本打算成為憲法律師。不過在求學期間，我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兼職，很快就發現自己不喜歡法律實務，只喜歡法律這個概念。大四時，我在多倫多大學修了一門課，叫做《西北地方政治》。那段時間，新的因紐特人家園努納福特正逐步成立，我偶然讀到《環球郵報》的一篇報導，提到北方可能蘊藏鑽石。我心想：這太有意思了。我寫了一篇關於治理與土地權利主張的報告，拿到 A+，也發現這裡頭有值得探索的連結——治理、資源與原住民族社群之間的關係。這讓我前往新不倫瑞克省攻讀碩士，最後在亞伯達省奇佩維安堡擔任自治事務專員。我飛越整個國家——那時還沒有 Google Earth，手上也沒有地圖！——最後抵達一個只能搭飛機前往的社群，位於當時所稱的油砂區以北。我協助第一民族制定地方法規與警政協議，不是以外來者的身分，而是直接和他們一起工作。所以我算是因為地理位置、好奇心和時機，意外踏上了這條路！
您多年來直接與加拿大各地及其他地區的原住民族社群合作。這些經歷如何形塑您對北極的理解？
加布里埃爾：大多數人透過影像或文學想像來看待北極——覺得它遼闊、未受開發，甚至荒蕪。但對原住民族社群來說，那裡是家。我們眼中的空曠之地，可能是馴鹿遷徙的路線、狩獵或旅行的路徑——這些土地網絡至今仍被人們充分運用。它們確實開闊，但並非人們常說的未充分利用或荒蕪。親身走進社群，從他們的角度看待這片土地，讓我更深入理解北極真正的樣貌，以及其中的挑戰與美好。
您將在 2025 年與 Swan Hellenic 賓客一同參加 2 段接續進行的北極郵輪之旅。沿著西北航道，您最期待與旅客分享什麼？
加布里埃爾：我最期待托恩加特山脈之旅，但我也非常期待前往西北航道。實際走訪那裡的加拿大人並不多，能親眼看看，想像早期探險家所見的景象，真是難得的機會。我很期待完整講述富蘭克林探險隊的故事，也正準備一場演講，分享因紐特人談到這片土地如何變遷的故事。我只希望賓客不要因為我一路講個不停，就把我丟下船！
您認為初次造訪加拿大北極地區的旅客，最可能對哪件事感到意外？
加布里埃爾：加拿大政府在歷史上大部分時間都忽視了北極。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人介入，政府才開始關注這個地區。接著，巨變隨之而來，其中許多令人痛心。一個例子是高北極遷置事件，政府強制遷移因紐特人，以宣示主權。他們被當成活生生的旗幟。然而，儘管經歷了這一切，因紐特社群仍以身為加拿大人為傲，這也是這段故事中耐人尋味的一部分。
不教學或做研究時，您最喜歡用什麼方式體驗北方？
加布里埃爾：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有真正不教學或不做研究的時候！不過那句老話——做自己熱愛的事，就不會覺得自己工作了一天——確實很適合我。我有過許多難忘的經歷：在隆冬的夜晚於奧爾德克羅體驗狗拉雪橇、參加尚帕涅－艾希希克地區的傳統贈禮儀式，也在育空地區走過幾條有趣的健行步道。我不是觀光客——我能和大家相處、被叫去幫忙做事，還能喝上好多茶！
您的研究常探討自然資源背後的政治角力——但當您站在甲板上，看著冰山漂過，腦中會浮現什麼？
加布里埃爾：我還沒站在那裡過——但那正是我最期待探索的部分。我一直在思考海上石油開採、獨角鯨遷徙，以及地震勘測。我了解相關議題，但親自造訪這些地方，才是研究的關鍵。我喜歡親自到場，不會隔空遙控政治。在社群中，我學到一件事：我們有兩隻眼睛、兩隻耳朵，是有原因的。我到那裡是為了觀察和聆聽，只有在重要時才開口。所以這趟旅程正是讓我好好運用眼睛和耳朵的機會！
您認為郵輪旅客需要了解當今北極地區的哪些政治現況？
加布里埃爾：北極並非鐵板一塊，而是有 3 個截然不同的地區，各自擁有獨特的文化與經歷：育空地區、西北地方和努納福特。事實上，因紐特人希望治理體制能與德內族和梅蒂族分開，因此我們才建立了努納福特。如今這些是政府，而不只是社群。聯邦政府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對他們發號施令。現在，這些地區在決策桌上有了一席之地，也能對事務發展表達意見。這正在改變加拿大治理北方的方式。
您最近有一項研究，探討因紐特人的聘用優先政策如何與加拿大南方的工會互動。您在演講時，如何讓這類研究變得引人入勝？
加布里埃爾：就連在我的學術圈裡，談論這個議題的人也不多！努納福特有 85% 的技職人力仰賴外地輸入。這個比例非常高，也代表因紐特人錯失了許多工作機會。不過情況正在改變。有個因紐特組織開發了一款應用程式，讓獵人和縫紉工作者輸入自己的技能，系統就會產生履歷，把這些能力轉化為市場需要的職務，協助人們找到工作。這是一種推動經濟和解的策略，為傳統生活與現代機會尋找銜接之道。
您的工作提醒我們，北極不只是遼闊荒野，也是人們生活其中、政治意義深遠的地方。您演講時如何掌握這兩者之間的張力？
加布里埃爾：我不見得總能處理得很好——因紐特講者往往比我更擅長。不過，我會放上一張圖片，問大家：「你看見了什麼？」如果你什麼都沒看見，我會鼓勵你再仔細看看——就像電影《駭客任務》一樣，表象背後的程式碼揭示了真正的網絡脈絡。北極就是如此：它是一座城市，只是沒有摩天大樓和高速公路。這裡處處充滿意義、連結與路徑。我們只需要學會讀懂它。
您寫過許多關於土地、權力與社群的文章——在北極旅行時，最讓您難忘的「人情時刻」是什麼？
加布里埃爾：我有過許多美好經歷，包括參加傳統贈禮儀式，以及健行前往冰川。有些話一直留在我心裡。比如有一次，我問一位長者關於協議、土地權利主張與條約的事，對方告訴我：「意思是我們不必再請求了。」過去這些地區受《印第安法》管轄時，凡事都得向聯邦政府請求。但如今他們已是政府，可以自行做決定。這句話讓我感受到其中強大的力量。還有一句話也一直讓我難忘：「我們的孩子一隻腳穿鹿皮鞋，另一隻腳穿跑鞋。」在兩個世界中生活的意象，深刻呈現了當今北極正在發生的許多事。
圖片由 @glendoncampus 提供
在船上休息時，您最常做什麼？
加布里埃爾：毫無疑問，是喝熱巧克力！我也很喜歡游泳，不過我已經學會別把頭埋進冰川湖水裡。第一次去育空地區旅行時，我就深刻體會到這一點。當時我和一群人一起到聖伊萊亞斯山脈，其中有 3 個女孩和她們的母親。我們健行到一處冰川，然後下水。天氣很熱，所以我把頭浸進水裡。頭一抬起來，我就覺得像有一道雷射光穿過頭骨，因為水實在太冰了。女孩們立刻笑成一團，告訴我沒有人會把頭埋進水裡！我很快就學到了教訓。現在我還是會下水，但絕不把頭浸進去！我肯定也會聊很多。我對賓客充滿好奇——他們為什麼選擇這趟旅程、想學些什麼。真正的奇妙時刻，就在這些交流中發生。
您曾與北極各地的社群合作——北方的日常生活中，有什麼是人們意想不到的？
Gabrielle：房屋用水是以卡車運送，污水則每天抽走。這裡沒有地下管線。大多數城鎮只有 1 間商店——名叫 Northern，從尿布到雪地摩托車，什麼都買得到。這裡沒有回收設施，也沒有鋪設路面的道路，全都是土路。這些情況會讓人感到震驚，但這就是加拿大北極地區的日常生活。
要如何讓自決或和解這類重大的政治理念，對旅客而言更容易理解，也更引人入勝？
Gabrielle：這就像教學一樣，要用貼近人們生活的方式來說明。自治並不是新概念——早在我們到來之前，原住民族就已經在治理自己的社群。如今，重點在於由他們選擇自己的道路。和解是承認我們這些移居者對原住民族造成並加諸於他們的傷害，並為療癒與修復彼此關係創造空間。我想，我對這些議題的熱情與興奮，也能鼓勵其他人去理解它們。
您曾從許多不同的角度見識北極地區。身處一個白晝與黑夜都可能持續數週的地方，感覺如何？
Gabrielle：那種感受非比尋常。我曾在 2 月到訪，太陽上午 10 點升起，沿著地平線移動一段時間後便落下。我也曾在夏天到訪，那時太陽永不落下。第一次去的時候，我不知道要帶眼罩，不過現在我學會了！這正是北極地區如此獨特的原因之一。一切都不一樣——連光線的變化方式也不同。
最後，經過這麼多研究、旅行與教學後，每次重返加拿大北極地區，仍有什麼事會讓您感到驚訝？
Gabrielle：那裡從來都不一樣。無論政治、文化或環境，都一直在變化。人們往往以為那裡是一成不變的地方。但就像海冰和居住在那裡的人們一樣，一切都在持續流動。這就是讓我一再回去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