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 Jacqueline Windh 一同旅行，彷彿能以全新的視角看見太平洋。身為地質學家、作家、划艇者，以及 Swan Hellenic 的探險講師，她分享的不只是知識，更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島嶼充滿生命力，海洋串連彼此，而旅行也因此有了更深遠的意義。從獨自划行皮艇，到站在船首讀懂火山島嶼的地貌，Jacqueline 一生致力於了解海洋，以及仰賴海洋生活的文化。在此，她分享自己對傳統航路、口述傳統與旅行之美的體會。
引言：「海洋不是分隔彼此，而是連結彼此。」
嗨，Jacqueline！是什麼讓您開始著迷於海洋，並將它視為「航道」而非屏障？
您形容自己偏好深度旅行，而非廣泛涉獵。南太平洋究竟有什麼魅力，讓您一次又一次重返此地？
Jacqueline：我確實偏好深度旅行。比起像觀光客一樣前往陌生之地，我更願意回到已建立連結的地方，繼續探索與學習。我不斷重返太平洋西北地區（尤其是我的家鄉溫哥華島）、巴塔哥尼亞與南太平洋。這些地方看似不同，實際上卻有許多相似之處，尤其是最早在此生活的原住民族，他們以海為家，乘獨木舟出行。南太平洋令人著迷，一部分是因為它標誌性的沙灘、椰子樹與碧綠潟湖；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海洋文化豐厚而深邃，划艇者、航海者與領航者至今仍保有許多傳統文化，延續知識並實踐傳統。
您會講授傳統航路知識。您研究過哪些最令人驚嘆的航行技術？
Jacqueline：最重要的收穫並非某一項特定技術，而是開始理解「世界觀」真正代表什麼。我們的思維受成長環境中的文化所限，因此總以為「事情本來就是這樣」。航海與辨識航路的方式，正好清楚呈現了這一點。我們的文化十分依賴地圖——從上方俯瞰、按比例繪製的圖像。太平洋傳統航海者從不使用地圖，有些歐洲人便以為他們很落後，不可能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事實上，他們有其他方法知道如何航行，也懂得如何向未曾到過當地的人說明方向；那是一套不同於我們熟悉文化的語言與思考方式。
當 Swan Hellenic 的賓客了解早期划艇文化的技術有多先進時，您認為他們會有什麼感受？
Jacqueline：我想，賓客會感到驚訝，並對這些早期划艇文化曾經做到、至今仍在做的事感到讚嘆。就在我們交談的這個星期，波利尼西亞航海協會的獨木舟 Hōkūleʻa 抵達庫克群島，完成一趟為期 5 年、環航太平洋的旅程；整趟旅程運用了傳統的獨木舟建造與航海技術。我很喜歡進行分享，也喜歡看著賓客逐漸跳脫自己的世界觀，開始理解其他民族曾有的成就，並為之驚嘆。
身為划艇者，您的親身經驗如何形塑您對古代航海的理解？
Jacqueline：我划海上皮艇已有 35 年，也曾獨自進行多趟時間長、投入程度極高的旅程。如此貼近海洋旅行，尤其是長時間獨自航行，會讓人觀察到各種規律：某些雲層透露了什麼訊息，風浪又如何影響船隻與航向。這讓我親身體會到，只要身在海上，就能累積多少知識；這些知識無法從書本中取得，甚至也無法靠別人解說而真正領會。
為什麼我們很難了解美拉尼西亞的傳統獨木舟最初是如何建造的？
這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談到數千年前的文化時，我們不能期待當時的考古遺物必然留存至今，尤其是在熱帶環境中！我們常以「石器時代」稱呼這些民族，但石材只是唯一能在考古紀錄中留存數千年的材料。用來製作獨木舟船身、繩索或船帆的木材與植物纖維，早已腐朽。石器時代的人並非只使用石頭；只是其他材料大多已腐爛，讓我們難以推知他們還使用了什麼。不過，語言學研究能提供一些線索，例如探究獨木舟部件與航海技術相關詞彙的共同詞根，便能幫助我們推測海上技術革新的時間。美拉尼西亞人的祖先早在 30,000 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在島嶼建立聚落。有些考古學家認為，他們是乘坐竹筏完成這些航程的。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這些早期民族的航海技術要先進得多；近期證據也顯示，他們確實有能力製作繩索，甚至可能造出船帆。不過，我們無法確定，因為有機材料極少能保存下來。
波利尼西亞獨木舟技術與更早期的航海傳統有何不同？
我們確實知道，南島語族——波利尼西亞人的祖先——約在 5,000 年前開始從台灣出發航行，當時很可能已使用雙體獨木舟技術。在某個時期，他們從「首尾互換式」獨木舟，改用如同今日多數帆船的「搶風換舷」船型。前者船身對稱，逆風航行時可調換船首與船尾；後者則固定船首，逆風航行時船首始終朝向迎風方向。從首尾互換式獨木舟改為搶風換舷船型，是一項關鍵的技術發展，讓波利尼西亞人的祖先得以在短短數百年間，移居我們如今稱為「波利尼西亞三角區」的廣大區域——北至夏威夷，東至拉帕努伊／復活節島，南至奧特亞羅瓦／紐西蘭。這是多麼非凡的成就！人類歷史上沒有其他文化達成過如此壯舉。
Swan Hellenic 的賓客能否在航程中觀察或體驗這些航海技術的現代形式？
當然可以！我還記得第一次造訪巴布亞紐幾內亞與美拉尼西亞其他地區的情景。我一直以為波利尼西亞是舷外浮筒獨木舟技術的中心，第一次到訪巴布亞紐幾內亞時，卻驚訝地發現舷外浮筒獨木舟不只是當地文化的重要部分，至今依然如此。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需要家庭用車時，會去汽車經銷商選購；但在這些社群裡，人們會自行打造交通工具，也就是舷外浮筒獨木舟。在即將展開的行程中，我們將造訪許多地方，從萬那杜、索羅門群島、巴布亞紐幾內亞，到印尼與菲律賓；在這些地方，傳統獨木舟航行至今仍是生活文化的一部分。而早在腓尼基人，以及古埃及與古希臘等文化興起之前數萬年，這種生活方式便已存在。這樣的時間跨度，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女性在早期海洋探索中扮演什麼角色？
Jacqueline：要確切了解女性在這些航程中扮演的「角色」並不容易，因為許多遠距離移居的航程發生在 1,000 多年前。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她們就在獨木舟上。這些是有計畫的移居航程，並非漁夫意外被風吹離航線，恰巧抵達新島嶼。女性在船上，可能也有孩子同行；他們攜帶食物與物資，打算在新島嶼建立聚落，例如雞、豬、椰子與芋頭。雖然很難確切了解女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她們肯定不只是無所事事的乘客！
郵輪行程中的哪些地點最能展現海洋航行的傳承？原因為何？
我非常喜愛巴布亞紐幾內亞的文化，尤其是俾斯麥群島與新不列顛島。當地傳統歷經數萬年，依然大致延續至今。我們在「巴布亞紐幾內亞野境伊甸」航程中造訪的金貝灣，尤其具有重要意義。金貝灣位於新不列顛島北岸，當地有人類活動的證據可追溯至 20,000 年前，甚至可能早至 40,000 年前。試想一下——比金字塔早 35,000 年，比農業出現早 30,000 年！然而，這些古老民族已開始造船並發展航海技術。我們還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能造訪這些地區，與如此富有創造力且睿智的航海者後代相遇，實在是一種榮幸。
語言與口述傳統如何協助傳承辨識航路的技術？
Jacqueline：從西方文化的角度來看，要相信無文字口述文化中的知識確實可靠，並不容易。我們習慣查找資訊——以前查書，現在查手機——我認為這就像把大腦外包。我們並未真正記住事物或事實本身，只記得要去哪裡查找。相較之下，口述傳統要求講述者與聆聽者都能理解並記住內容。我非常推薦 David Lewis 的《我們，航海者》。在 1960 至 1970 年代，他找到了最後一批接受傳統訓練的太平洋航海者。其中一些人能駕駛他的船前往從未造訪過的地方，依循父親或祖父傳承下來的知識辨明航向。
您會說好幾種語言，也正在學習玻里尼西亞語。能與當地人交談——即使只會幾個詞——如何改變交流的樣貌？
Jacqueline：我會說 3 種語言，但老實說，我不能說自己會說玻里尼西亞語。不過，我正在學習許多玻里尼西亞語詞彙，這在許多方面豐富了體驗。玻里尼西亞各地的語言有所不同——語言相同，發音卻各異。例如，房子在 Aotearoa／紐西蘭稱為 whare，在 Tahiti 稱為 fare，在 Rapa Nui／復活節島稱為 hare，在 Hawai‘i 則稱為 hale。留意這些模式，有助於我理解彼此的連結與差異，也讓我能與賓客分享這些發現。使用當地詞彙也能拉近與社群的距離，常常還會開啟一段對話。一句簡單的「謝謝」，總能帶來笑容。
賓客如何感受古代航海者抵達陌生海岸時必定體會到的敬畏之情？
Jacqueline：我認為，感受抵達陌生海岸時的敬畏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遠離陸地，站在甲板上。對許多賓客而言，這是他們第一次身處四周完全看不見陸地、視野毫無遮蔽的地方。乘坐現代郵輪，航行在遠離任何可見陸地的海域，令人讚嘆不已。更令人讚嘆的是，想像一個個家庭乘著小小的獨木舟，日復一日、甚至數週如一日地航行——再想想當陸地突然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他們心中會是什麼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