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篇《金融时报》专题报道中，牛津大学历史学家、作家兼酒店经营者彼得·弗兰科潘回顾了他搭乘 SH Vega 前往南极的 Swan Hellenic 航程。他从乌斯怀亚出发，途经福克兰群岛、南乔治亚岛和南极半岛，探寻沙克尔顿的遗产、南乔治亚岛捕鲸站的遗迹、企鹅群落、鲸鱼，以及形态各异的冰山。这篇文章捕捉到了南极之所以具有如此强大吸引力的原因：它在地理上遥远偏僻，却与我们所有人生活的世界息息相关，是地球气候系统最重要的动力源之一。
“天哪！这是个可怕的地方”，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于1912年1月17日抵达南极点后写下这句话。斯科特的这一论断，无疑部分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他和他的小队发现了挪威探险家罗尔德·阿蒙森遗留的一顶帐篷，以及一封写给挪威国王哈康七世的信。信件礼貌地请求斯科特代为寄出，以证明两人都曾抵达这片世界第七大陆的中心。
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南极是一片辽阔、偏远、冰雪覆盖的荒原，这里是企鹅的栖息地、一小群科学家的家园，也是古今探险家挑战自身极限之地。它的面积比澳大利亚还大，约为美国的一倍半，但南极给人的印象却是无足轻重、似乎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地方。
这种印象之所以更加根深蒂固，是因为南极曾是人类探索史上最后的重大边疆之一。尽管有人声称早在19世纪初人类就已抵达其海岸，但普遍公认的首次南极大陆登陆直到1895年才发生，当时一支挪威捕鲸队登上了岸。在此之前，这片大陆始终不在水手、商人、定居者和帝国的触及范围之内，那是一片冰川遍布、地貌荒凉、狂风呼啸的荒芜之地。
然而，这种印象严重具有误导性。南极是地球气候系统的重要动力源之一：巨大的冰盖储存了全球约70%的淡水，而其沿岸海水的冻结则有助于推动深层洋流，使热量、氧气和营养物质在全球范围内循环。南极的变化影响远远超出南大洋的范围，波及海平面、天气模式、海洋生态系统，以及各大洲气候的稳定。
因此，南极设有数十座科考站，由30个不同国家运营，这并不令人意外。其中许多站点收集并分析的数据，对追踪气候变化以及及早预警可能产生全球影响的变化具有极高价值。近年来，科学家尤为担忧支撑思韦茨冰川的冰架的稳定性，因为这座冰架起着支撑和阻挡的作用。部分报告指出，思韦茨冰川在未来40年内每年可能流失多达2000亿吨冰。弄清这种情况是否会发生、何时发生以及如何发生，其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一片新的边疆正在打开，这意味着如今前往南极的不再只有科研人员。新一代配备加固船体、具备破冰能力的邮轮，已开始将旅行者带入南大洋、沿南极半岛航行，在某些情况下（通常取决于天气），还会进一步南下驶入南极圈。
我搭乘SH Vega出行，这艘船设施豪华，船员无可挑剔，船上还配备了一支完整的专家团队，他们每天都会举办讲座，内容涉及极地地质、捕鲸的影响，以及极地探险的英雄时代。长途航班和邮轮与环境影响之间的关系向来颇为微妙，因此，行程特别强调了解南极生态系统的脆弱性，以及造访这里所应承担的责任。每位乘客都会详细了解《南极条约体系》下约束旅游活动的严格环保规定。
每次登陆前，我们的衣物、靴子和装备都会经过细致检查和消毒，以防止种子、土壤或禽流感等病原体被带入。上岸后我们也受到密切监管：被要求与野生动物保持充分距离，不得蹲在企鹅附近，以免它们把我们误认为是景观的一部分而靠得太近，并且必须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船上也一再提醒我们，南极并非普通的旅游目的地，而是一块受到国际协议独特保护的大陆，每一位有幸造访的人都应当格外用心爱护。
我们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启航，这里是世界最南端的城市。我们沿比格尔海峡南下，该海峡以那艘载着年轻的查尔斯·达尔文踏上航程的小猎犬号命名，那次航程彻底改变了人类对自然世界的认知。我们首先前往福克兰群岛，先在西角岛停靠，观赏筑巢的信天翁与一群马卡罗尼企鹅，随后驶往斯坦利港。斯坦利港于2022年升格为城市，这里保留着红色电话亭、皇家邮政信箱，当地商店里还能买到Waitrose的商品，人们也可以在Victory Bar小酌一两杯。
我们从那里横渡前往南乔治亚岛，途经在雾中诡异耸立的鸬鹚岩。两天的航程穿越汹涌海域，涌浪高达六米，这艘船的表现比某些乘客还要从容。首站是斯特罗姆内斯，这座旧捕鲸站诞生于南乔治亚岛曾是全球捕鲸网络关键节点的年代。当时，人们猎捕鲸鱼并加工出各种产品：照亮欧美城市街道的燃料、润滑工厂机器的油料，以及用于给束身衣、胸衣、衣领和雨伞定型的材料。
这一产业在南乔治亚岛以及南大西洋和南大洋的其他岛屿上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记。废弃的捕鲸站看起来宛如恐怖电影的布景，锈迹斑斑的巨型管道、起重机和锅炉曾将鲸脂、鲸肉和鲸骨加工成鲸油，如今却已被海狗、王企鹅和海鸟的群落占据。南乔治亚岛的风景极为壮丽：巨大的冰川直插大海，巍峨的群山耸立在斯特罗姆内斯和格里特维肯等天然良港之上。
后者是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爵士的长眠之地。他的领导力、勇气与坚韧，使他成为20世纪初南极探险黄金时代最著名的极地探险家之一。他的传奇旅程堪称一段传说：1915年，坚忍号被海冰困住，最终被挤压毁坏，沙克尔顿与船员弃船，乘救生艇辗转抵达象岛。象岛是南设得兰群岛中一处荒凉偏远、毫无希望的地方。从那里，他带着五名船员启程前往南乔治亚岛，其中包括弗兰克·沃斯利，他的航海技艺近乎奇迹。他与另外两人随后必须翻越高耸的山脉和冰川，抵达斯特罗姆内斯求援，之后再返回营救滞留的队员，所有人最终全部生还。
在一场动人的追思仪式之后（仪式在格里特维肯的教堂中举行，该教堂由挪威捕鲸人于一个世纪前建成），我们向南启航，驶入南极圈，海面异常平静。要知道，南大洋不仅以险恶闻名，而且天气变化极快。我们的时机再好不过：当我们在格里特维肯停靠、在港湾中避风时，南乔治亚岛周边的风速恰好是当天全球最强的地区之一。
我们在深夜抵达冰原，被冰层遭船体撞碎、推开的声响惊醒，起初还有些惊恐。清晨，阳光照耀在湛蓝的天空下，海面再度平静。我们一路驶过形态各异的冰山，水面之上洁白耀眼，水下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许多冰山大如巍峨的山脉，漂浮在海上，经风浪雕琢，形成拱门、峭壁与尖塔；还有棱角分明、几何形状近乎完美的巨大冰板，仿佛是从悬崖上整齐削下来的一般。
查尔斯·威尔克斯是19世纪上半叶最早造访南极的人之一。他形容自己驶过巨大的“平顶”冰山时，仿佛穿行于“一座由残破雪花石膏宫殿组成的庞大城市”之中，“成堆的巨大建筑群聚集在一起”。对于这些巨大的方形冰山，“若不曾亲历其中，任凭怎样的描述，也难以让人在想象中还原其真实面貌。”
每座冰山都有一层层淡淡的蓝白色条纹，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次降雪，这些积雪历经数百年、许多时候甚至数千年的挤压，凝结成致密的冰川冰。参观博物馆时，你能感受到身边的历史；而在南大洋，你感受到的是地质时间的浩瀚无垠。
我们抵达南极后，在布朗岬登陆，那是一处两侧环绕着两条冰川的海湾。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踏上这片海岸让人感到无比震撼，尤其是因为登陆此地的人至今仍寥寥无几。毕竟，直到19世纪末，人类才完成了第一次有完整记录的南极登陆。那时，科学家们仍不确定，覆盖在这片陆地上的冰层究竟是一个群岛，还是一块巨大的大陆。
我们继续前往希望湾，乘坐小型硬壳充气艇探索，艇身穿过碎冰时发出咯吱声响。随后我们驶入夏洛特湾，在那里有幸目睹了数十头鲸鱼进食的奇妙景象。有几头鲸鱼靠近船只探个究竟，引得我们阵阵惊叹：这些雄伟的生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大型动物能够有力地提醒我们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对自然环境的尊重，以及人类过去在改造景观与生态系统时，不顾后果所造成的破坏。
就此而言，南极本身就是一个例外：这是一处罕见的无冲突之地，从未有人为争夺资源、领土或影响力而开战。事实上，正如1959年《南极条约》所规定的那样，“南极洲的利用应始终专属于和平目的，不得成为国际纷争的场所或对象，这符合全人类的利益。”这些话说得固然动听，更难得的是，六十多年来它们一直得到遵守。
这一局面能否持续，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尽管关于合作与团结的美好表述不绝于耳，1998年签署的一项议定书更进一步将南极洲定为“致力于和平与科学的自然保护区”，但最初的条约并未解决七个国家提出的相互重叠、彼此竞争的领土主张，这七个国家分别是英国、挪威、澳大利亚、新西兰、法国、智利和阿根廷。此外，还有一些国家，例如美国，已正式宣布为未来在南极洲主张领土保留了“主张领土的依据”。
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获取这片大陆据推测蕴藏的丰富矿产资源，尽管目前任何自然资源的开采都是被禁止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一地区的科学研究并非都以全球变暖为核心：极地地区对卫星运行、空间天气监测和全球通信至关重要。因此，近年来南极在先进地面站方面的关注度和投入都急剧增长。
北京对其南极存在的重视，例如，恰恰由习近平本人予以强调。他在2025年新年贺词中特别提到秦岭站，将其列为中国标志性的国家成就之一，与重大工程和科学成就并列，以此证明国家“探索星辰大海”的决心。
驶过阿根廷的埃斯佩兰萨科考站（这里是南极有记录的首个人类诞生地）后，我们驶向欺骗岛，这是南极洲两座活火山之一。驶入被海水淹没的火山口后，我们在捕鲸者湾登陆，穿过另一座废弃的工业厂房和破败的住所，攀登至最高点，欣赏壮丽的景色。我们提前几个小时返回船上，以便抢在迅速逼近的恶劣天气之前离开。
船上许多人都对德雷克海峡心怀忧虑，那是世界上最令人畏惧、也最叫人闻之色变的海域之一。事实证明我们大可不必担心，即便涌浪越来越猛烈，多亏了尽职沉着的船员，以及船上配备的最新技术，船体才能在波峰浪谷间保持平稳。
当我们驶回比格尔海峡、举杯饮下最后一杯葡萄酒时，不由得回想起大自然的种种奇观：从南乔治亚岛海滩上互相搏斗的巨型象海豹，到我们划着皮划艇经过时正在打盹的露脊鲸母子；从南大洋的平顶冰山，到历代极地探险家的身影，是他们一步步帮助人类揭开了这片神秘大陆的更多面貌。
在海上航行17天后，我们终于驶入乌斯怀亚港。极地地区已在我的研究中占据了将近十年的重要位置，一方面是因为它们对于理解全球变暖的成因与后果至关重要，另一方面也因为它们在新的地缘政治对抗与竞争中的作用日益凸显，而这些竞争正在一个经历深刻变革的世界中上演。
南极或许让人觉得是世界的尽头，但事实是，它比我们大多数人所意识到的更接近我们未来的中心。我抵达时以为自己要造访地球上最偏远的地方之一；离开时却在想，它或许其实是最核心的地方之一。
彼得·弗兰科潘是牛津大学全球史教授。
